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VI, 1 (2012), pp. 87–104 87 平生足悲吒----論韓愈詩的憂憤悲懷 The Sadness of Life–Han Yu’s Poetry of Grief and Sorrow 林明昌 Ming-chang LIN 摘要 本文從悲苦憂懼的角度重新詮釋韓愈的詩作與人生,以「老病之懼」、「飢寒之 憂」、「喪生之畏」三項主題為核心,解析韓愈藉詩抒發對生命老化、漂泊與死 亡的深深恐懼。本文是學界至今為止極少數探討韓愈文學此一面向的研究。 關鍵詞:韓愈詩、諧謔、以文為詩、以文為戲 Abstract This paper is a study of the element of melancholy apprehension in Han Yu’s poetry. Han’s apprehension of melancholy, which up to now has received very little attention, is discussed in three aspects: (1) the fear of old age and sickness, (2) the fear of hunger and cold, and (3) the fear of death. Against the background of Han Yu’s unstable and uncertain life and career, the new reading and analysis show that melancholy lies at the very heart of his personality and writing. Keywords: Han Yu’s poetry, humorous and satiric poetry, prosaic poetry, writing for entertainment 一、前言 韓愈詩向來以廣受討論的課題,大約以「以文為詩」為核心,並推衍出 「以詩為戲」、「以賦為詩」、「以古文章法為詩」、「以議論為詩」、 「變句脈」(Wang 2000, 12–19),或於風格的奇崛與戲謔 (Yan 1984)。然論 者較少注意韓愈詩中隨順生命波瀾起伏,或顯或隱的悲苦憂懼。 林明昌,佛光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臺灣。電子郵件:lin747@gmail.com Ming-chang Lin, Assistant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Literature, Fo Guang University, Taiwan. E- mail address: lin747@gmail.com Ming-chang LIN: The Sadness of Life 88 以「諧趣戲謔」詩為例,讀者雖常感好奇,卻往往不得其解。閻琦 《韓詩論稿》曰:「戲謔之筆在韓詩中常有很值得玩味的地方,我們在領 略他奇崛詩風的時候,常常要對他突然插入的戲謔之筆表示欣賞。」(Yan 1984, 87) 指出韓愈詩之特異且不得忽視處。可惜論者多半類此,只是「玩 味」或「欣賞」,無法指出戲謔詩內含的精神。 亦有學者將戲謔詩視為「以文為戲」的詩作表現,亦即「以文為戲」 及「以文為詩」組合而成的「以詩為戲」。此說固無不可,然而只是將 「戲謔詩」的問題推給「戲謔文」,並未直接面對問題。李卓藩將戲謔詩 文的創作歸因於「有意突破儒家『詩教』傳說,將詼諧詭怪作為一種美學 風格來追求」(Li 1988, 71),亦有其理,但同樣避開了內在的精神依據,未 深究其間深意。連歐陽修都說:「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 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 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 而余獨愛其工於用韻也。」(Ou 1967, 254) 歐陽修獨愛韓愈之用韻,完全未 觸及韓詩隱含的悲苦憂懼情懷。 朱熹批評韓愈「平日只以做文吟詩、飲酒博戲為事」(Li 1986, 3274), 說韓愈「終不免於文士浮華放浪之習,時俗富貴利達之求」(Zhu 2002, 3283)。朱熹的生命際遇與韓愈不同,體氣也大別於韓愈,更無法體會韓愈 作詩飲酒中隱然的哀痛與不安。 筆者作〈文章自娛戲----韓愈的生命情調〉曾論韓愈曰: 韓愈的生命情調,最表層顯現一位志乎古道、剛正木強的儒者形象, 深入了解,則可見其嬉戲好辯、求官尋歡的文人身影;然而其底層, 則是孤獨清苦,畏怯悲愁的生命基調。 韓愈三歲而孤,由長兄韓會及長嫂鄭氏撫養成人。出生之時,安史之 亂才平定五年,社會動蕩甫定,卻日趨衰弱而不安。韓愈幼年顛沛, 且「少多病」。成年後仕途坎坷,屢遭困頓,總難去除不安的陰影。1 將韓愈的生命情調析分為立體結構,從表層形象到生活習性,再深入尋繹 出畏怯愁苦的生命基調。 1 發表於華梵大學中國文學系舉辦之第十屆「生命實踐」學術研討會,2011 年 11 月 19 日。 新北市。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VI, 1 (2012), pp. 87–104 89 從小困頓坎坷的生命歷程,使韓愈不時心存憂懼。他感歎生命之悲苦 曰: 忽忽乎余未知生之為樂也,願脫去而無因。安得長翮大翼如雲生我身, 乘風振奮出六合,絕浮塵。死生哀樂兩相棄,是非得失付閑人。(Qian 2002, 107) 不知生之樂,以至願脫去生命,對生命不安煩憂,甚感無奈。 然而韓愈之憂患,展現在詩文之中,卻往往故作諧謔奇崛。如果我們 細檢韓愈的詩作,可以見到隱藏其間的悲苦與憂懼。以下就「老病之懼」、 「飢寒之憂」、「喪生之畏」等三種主題,解析韓愈藉詩抒發對生命不安、 漂泊與死亡的深深恐懼。2 二、老病之懼 孔子形容自己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 爾。」(Zhu 2005, 98) 韓愈則不然,老之將至是韓愈心中極大的負擔。韓愈 最為人所樂道諧謔詩當數〈落齒〉,此詩表面上自嘲落齒的窘態,實際上 卻隱含心中對年華老去、生命早逝的恐懼。而後人編書註詩,往往只見其 「戲謔」。如止水評此詩云「滑稽可喜」。(Zhi 2000, 43) 李卓藩則曰: 「本詩描述齒落之狀,甚為生動有趣,所抒寫的感想亦莊亦諧,表現出作 者達觀的態度和倔強的精神。」(Li 1999, 72) 所謂達觀、倔強,都未看到 韓愈對「落齒」一事的在意和對年老的擔憂。 同為唐宋詩人,白居易、王周亦作「落齒」詩,然而心情全然不同。 白居易〈齒落辭〉,於感慨中可見其豁達。〈序〉曰:「開成二年, 予春秋六十六,瘠黑衰白,老狀具矣,而雙齒又落,慨然感歎者久之。因 為齒落辭以自廣。」此時白居易已年六十六,落二齒實不足為奇。且其辭 曰:「臣老辭主,髮衰辭頭,葉枯辭樹,物無大細,功成者去,君何嗟嗟, 獨不聞諸道經,我身非我有也。」又曰:「又不聞諸佛說,是身如浮雲, 須臾變滅,由是而言,君何有焉。所宜委百骸而順萬化,胡為乎嗟嗟於一 牙一齒之間。」看似感慨落齒,其實豁達無怨,這是白居易六十六歲後對 生命無常的體悟。 2 詩作先後年代,參酌錢仲聯 2007 及徐敏霞 2006之考證。 Ming-chang LIN: The Sadness of Life 90 早在四十歲時,白居易亦曾因落齒而作〈自覺二首〉,第一首詩曰: 「四十未為老,憂傷早衰惡。前歲二毛生,今年一齒落。……始知年與貌, 衰盛隨憂樂。畏老老轉迫,憂病病彌縛。不畏復不憂,是除老病藥。」明 知年貌隨時而改,但自我安慰不可畏老憂病,不畏不憂,竟成除老病的藥。 第二首又曰:「朝哭心所愛,暮哭心所親。親愛零落盡,安用身獨存。幾 許平生歡,無限骨肉恩。結為腸間痛,聚作鼻頭辛。悲來四支緩,泣盡雙 眸昏。所以年四十,心如七十人。我聞浮屠教,中有解脫門。置心為止水, 視身如浮雲。……誓以智慧水,永洗煩惱塵。不將恩愛子,更種悲憂根。」 充滿對佛教去除煩惱、智慧解脫的企盼。 白居易和韓愈的不同,在於白居易以佛教為寄托與解脫,想像從浮屠 教的解脫門中置心為止水、視身如浮雲,終可度脫生死輪、永洗煩惱塵。 相反的,韓愈拒絕宗教,只能自身頂立,擔當人生全部愁苦。 不僅白居易,北宋王周的〈落齒詞〉也相對輕鬆多了:「己卯至庚晨, 仲夏晦之暮。吾齒右排上,一齒脫而去。……有如枝上葉,葉脫難再附。 白髮非獨愁,紅顏豈私駐。何必鬱九回,何必牽百慮。開尊復開懷,引筆 作長句。」落齒後能「開尊復開懷,引筆作長句」,心境輕鬆可知。 韓愈則不然,落齒之憂,始終耿耿於懷。三十五歲時寫信給侄子韓老 成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 皆康彊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Han 1977, 61) 老成即十二郎, 當時韓愈對自己齒牙動搖頗感煩憂,聯想到家族父兄都康彊早逝,不免為 自己擔心。同年〈與崔群書〉也同樣談到「落齒」及「康彊早世」的擔憂: 「近者尤衰憊,左車第二牙,無故搖動脫去;目視昏花,尋常間便不分人 顏色;兩鬢半白,頭髮五分亦白其一,鬚亦有一莖兩莖白者。僕家不幸, 諸父諸兄皆康彊早世,如僕者,又可以圖於久長哉?」(Han 1977, 148) 落 齒本為小事,然而由此聯想到諸父諸兄的康彊早世,就成為韓愈心中難以 去除的憂慮了。 第二年韓愈又落一齒,對韓愈打擊更大,於是作〈落齒〉詩,悲歎 「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齒。俄然落六七,落勢殊未已」,而且「餘存皆 動搖,盡落應始止」。牙齒掉落成為韓愈的惡夢。落了兩、三顆牙齒後, 令韓愈煩憂不安,「憶初落一時,但念豁可恥。及至落二三,始憂衰即 死」。韓愈並且荒唐地計算所餘的二十多顆牙多久會落盡,「餘存二十餘,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VI, 1 (2012), pp. 87–104 91 次第知落矣。儻常歲落一,自足支兩紀。如其落併空,與漸亦同指」。最 大的恐懼,還是由此感受壽命的限度。「人言齒之落,壽命理難恃。我言 生有涯,長短俱死爾」。儘管以長短俱死自我安慰,卻顯得相當無奈和悲 觀。同年底,比自己小二歲的韓老成驟逝,更增添韓愈的恐懼。 數年後,韓愈年四十二,曾對年輕好友撫今追昔,心生感慨曰: 憶昔初及第,各以少年稱。君頤始生鬚,我齒清如冰。 爾時心氣壯,百事謂己能。一別詎幾何,忽如隔晨興。 我齒豁可鄙,君顏老可憎。相逢風塵中,相視迭嗟矜。(Qian 2007, 715) 送別時,回想牙齒清如冰的歲月,當時胸中萬丈豪情,感覺天下事無所不 能。轉眼間缺牙落齒,竟至可鄙程度。年老體衰的陰影壓迫著韓愈,怎不 令人嗟歎! 至元和七年,韓愈四十五歲,贈詩劉師服,又以落齒為話題,大歎自 己衰老: 羨君齒牙牢且潔,大肉硬餅如刀截。 我今呀豁落者多,所存十餘皆兀臲。(Qian 2007, 843) 令韓愈羨慕的,不是功名利祿,而是齒牙牢潔好用。比較自己所存的十多 顆牙齒,不勝感慨。韓愈清楚知道所餘牙齒數量,顯然時時在意,時時擔 心。同年給崔立之的詩,又舉此十九顆齒曰: 我雖未耋老,髮禿骨力羸。所餘十九齒,飄颻盡浮危。(Qian 2007, 860) 四十五歲不算老,但是韓愈覺得自己形體的衰老遠超過實際年齡,此時十 九顆牙齒的危殆飄搖,更是有力證明。 五十歲時,韓愈因上〈佛骨表〉,貶為潮州刺史,作〈潮州刺史謝上 表〉乞饒時也以齒落為示弱象徵曰:「髮白齒落,理不久長。……所處又 極遠惡,憂惶慚悸,死亡無日」。 到了五十三歲,年過半百,韓愈的恐懼日深,寄李程詩曰: 我齒落且盡,君鬢白幾何。年皆過半百,來日苦無多。(Qian 2007, 1183) Ming-chang LIN: The Sadness of Life 92 自青年至壯年,韓愈屢屢訴及齒牙脫落,用來表明對自己生命衰弱消亡 「來日苦無多」的惶恐不安。 如果單以「諧趣」、「戲謔」看待〈落齒〉等諸詩,必不能體會韓愈 的憂懼心緒。例如朱彝尊評〈落齒〉詩曰:「真率意,道得痛快,正是昌 黎本色。」真不知所云。查慎行曰:「曲折寫來,只如白話。」嚴虞惇: 「此首似樂天。」(Qian 2007, 174) 同樣隔靴搔癢,毫不相應。「落齒」的 話頭,是韓愈對自己老年將至生命將逝的恐懼,且是自三十多歲年輕時以 來不曾稍減的擔憂。 三、飢寒之憂 朱熹批評韓愈「平日只以做文吟詩、飲酒博戲」(Li 1986, 3274),這是安逸 的一面,但韓愈的生活卻非一向如此。 貞元二年韓愈入長安,舉進士,凡四舉,至貞元八年才登第,當時已 二十五歲。之後三選於吏部,均不得官,聞吏部有博學宏辭之選者,再試, 才一得,又黜於中書。有志未申,韓愈滿懷怨憤,罵詈不絕,如〈馬厭 穀〉:「馬厭穀兮,士不厭糠籺。土被文繡兮,士無裋褐。彼其得志兮不 我虞,一朝失志兮其何如?已焉哉,嗟嗟乎鄙夫。」(Qian 2007, 38) 雖未 指名,然而在「一朝失志」的咀咒裏,失志者的怨懣神色,如在眼前。 直至貞元十二年,韓愈年二十九才擔任汴州觀察推官,並隨宣武節度 史董晉平汴州之亂。三年後(貞元十五年),董晉薨,汴州又亂,韓愈倉 皇逃亡。(Xu 2006, 7–8) 出仕不久即遇動亂,世事變遷,豈如人意?事後韓 愈作詩述及此事曰:「人事安可恆,奄忽令我傷。聞子高第日,正從相公 喪。哀情逢吉語,惝怳難為雙。暮宿偃師西,徒展轉在床」。貞元十五年, 張籍登第,是歲二月董晉卒,韓愈護其喪行,故有是語。然而人事之不可 恆常,確實令期待安定的韓愈憂愁不已。加上倉促避亂,妻離子散,十分 狼狽。「夜聞汴州亂,遶壁行彷徨。我時留妻子,倉卒不及將。相見不復 期,零落甘所丁。驕兒未絕乳,念之不能忘。忽如在我所,耳若聞啼聲」。 所幸不久得到妻兒平安消息,「俄有東來說,我家免罹殃」(Qian 2007, 84)。 出仕之前「苦家貧衣食不足」(Han 1977, 135),出仕之後,漂泊離散,倉 皇更甚。他回顧坎坷的求官歷程曰:「我年十八九,壯氣起胸中。作書獻 雲闕,辭家逐秋蓬。歲時易遷次,身命多厄窮。一名雖云就,片祿不足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VI, 1 (2012), pp. 87–104 93 充。」(Qian 2007, 98) 歲月遷次卻屢遭厄窮,十八九歲以來的壯氣,而今 安在?成就的名,未帶來充足的利祿。 韓愈心中所擔心的竟然還是「飢寒」,如他在〈齪齪〉一詩所云: 「齪齪當世士,所憂在飢寒。但見賤者悲,不聞貴者歎」。貴賤的差異向 為韓愈心中所在意之事,他曾說年輕時本無意為官,「及來京師,見有舉 進士者,人多貴之,僕誠樂之」(Han 1977, 135),樂為人所貴,從此展開 他求官生涯。當時黃河決口於滑州,災民流離失所。面對自然災害,韓愈 亦無可奈何,只能感嘆「天意固有屬,誰能詰其端」。至於他個人的心願, 則是「願辱太守薦,得充諫諍官」,能受薦擔任諫諍官就好了。只要有機 會,他一定「排雲叫閶闔,披腹呈琅玕」。這是他的抱負,所缺的只是提 拔的人,詩末還要再強調一句「致君豈無術,自進誠獨難」(Qian 2007, 100) 3。前途坦阻全繫於他人是否賞識,這是壯志者最大的悲哀。韓愈的京 師求官歷程並不順利,從貞元二年十九歲入京,三十四歲時回顧,竟然得 此結語:「君門不可入,勢利互相推。借問讀書客,胡為在京師?舉頭未 能對,閉眼聊自思。倏忽十六年,終朝苦寒饑。宦途竟寥落,鬢髮坐差 池。」(Qian 2007, 139) 十六年的辛勤奔波,只落得「終朝苦寒饑」,心情 之沮喪可想而知。無怪乎四年後他還要感嘆「少小尚奇偉,平生足悲吒」, 官場的磨練,使他「蹉跎顏遂低,摧折氣愈下」,到了三十八歲了,韓愈 的悲嘆還是「朝食不盈腸,冬衣纔掩髂」(Qian 2007, 229),飢寒二字依然 是他最可怕的夢魘。 出仕若噤口不忤當朝,或曲意奉承,體察上意,亦可以「祿在其中 矣」。然而韓愈時常忍不住忘記自己的身分地位與面對的權威。韓愈作 〈利劍〉一詩,痛斥讒夫曰:「利劍光耿耿,佩之使我無邪心。故人念我 寡徒侶,持用贈我比知音。我心如冰劍如雪,不能刺讒夫,使我心腐劍鋒 折。決雲中斷開青天,噫!劍與我俱變化歸黄泉。」4然而讒人豈容韓愈肆 言無忌。貞元十九年,韓愈任監察御史。原本好爭口舌之強的執拗脾氣, 這個時期更發揮殆盡,很快的也得罪幸臣,貶為連州陽山令。顛沛漂泊, 使韓愈悲觀喪志,詩曰:「羈旅感和鳴,囚拘念輕矯。潺湲淚久迸,詰曲 思增遶。蓋棺事乃了。」(Qian 2007, 188) 到了「南方本多毒,北客恆懼侵」 的嶺南陽山,不斷抱怨「謫譴甘自守,滯留愧難任」(Qian 2007, 191)。心 3 時當貞元十五年,韓愈 32歲。 4 此詩創作動機和時間略有爭議。此從王先啟說。(Qian 2007, 182) Ming-chang LIN: The Sadness of Life 94 中期盼的是「歸驂幾時鞭」?(Qian 2007, 202) 同年,順宗立,改元永貞, 赦天下,遷者都追回。但是韓愈為觀察使所抑,徙江陵府法曹參軍。至第 二年憲宗元和元年,才召為國子博士。(Xu 2006, 9–10) 在這個階段,韓愈寫了幾首饒富寓意的詩。如〈醉後〉:「煌煌東方 星,奈此眾客醉。初喧或忿爭,中靜雜嘲戲。淋漓身上衣,顛倒筆下字。 人生如此少,酒賤且勤置。」(Qian 2007, 241) 大歎酒賤勤置,不是生活逸 樂,喝酒尋歡,實另有所指。蔣抱玄說:「醉字係寓意,寫來卻不露痕爪, 蓋公至是又經一世故矣。」又說:「眾客謂王叔文、王伾、韋執誼輩。醉 者搗亂之義。」及「謂伾、文之黨,不日超遷,一切詔勅,皆出其手也。」 (Qian 2007, 241–242) 蔣抱玄的解讀,將輕鬆放逸的酒後閒趣轉化為暗諷朝 政。雖然亦有學者持不同意見5,但是「人生如此少」的感歎,正顯示韓愈 這段流離時期的壓力和不安。同時期另有〈雜詩〉四首,分別以蠅、蚊、 鵲、烏、黃鵠、雀、鳩、鶴為素材,暗諷時事。其中第三首雖無蟲鳥,但 更為有趣: 截橑為欂櫨,斲楹以為椽。束蒿以代之,小大不相權。 雖無風雨災,得不覆且顛? 解轡棄騏驥,蹇驢鞭使前。崑崙高萬里,歲盡道苦邅。 停車臥輪下,絕意於神仙。(Qian 2007, 245) 詩中所言幾乎都是「顛倒話」,截橑為欂櫨,斲楹為椽,束蒿為茨,解轡 棄騏驥,蹇驢鞭使前,停車臥輪下,都是荒謬的事,也都將自食惡果,自 作自受。方世舉評曰:「世豈無騏驥,顧舍之而不用。君門萬里,日暮途 遠,何由自致乎?」(Qian 2007, 246) 在荒誕不經的諧趣之下,隱含的還是 用意深遠的譏諷。另〈射訓狐〉也是以訓狐喻亂政小人,諷意顯明。在如 此險惡的政爭環境下,韓愈只能作詩為文以寄其憤。命且不保,何論宴樂 之歡?飲酒高歌亦不免無奈地說:「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何!」八月十五日的歌 酒盛宴,韓愈全無歡欣心情,張署的歌是「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 5 如王元啟則曰:「此詩極言醉中酣適之趣,眾客字蓋泛言之,恐不得竟指伾、叔文之 黨。」(Qian 2007, 241)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VI, 1 (2012), pp. 87–104 95 如雨」,韓愈的歌與張署「殊科」,同樣辛酸,只是更加無奈。想當初貶 謫路上,「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到了官所之後也難以適 應南方生活環境,「下牀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等到赦詔一下, 「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遷者追迴流者還,滌瑕蕩垢朝清 班」,似乎回京有望,偏偏「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祇得移荊蠻」。(Qian 2007, 257) 張署和韓愈同為被抑的可憐人,張署之歌因此聲酸亂且苦,但 是韓愈連悲歌都願意唱,只好借酒澆愁。 〈譴瘧鬼〉也是一首知名的諧趣詩,此詩以「贈汝以好辭,咄汝去莫 違」結尾。王元啟曰:「此譏世家敗類之子。」又「公所譏不知的指何 人。」程學恂也說:「大概是寫小人情狀,其為皇甫鎛、程异、李逢吉亦 難確指。」(Qian 2007, 264–268) 另有〈題木居士〉云:「火透波穿不計春, 根如頭面幹如身。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Qian 2007, 270) 也是諷刺意味十足。黃徹評曰:「可謂切中時病。凡世之趨附權勢以圖身 利者,豈問其人賢否,果能為國為民哉?及其敗也,相推入禍門而已。聾 俗無知,諂祭非鬼,無異也。」(Qian 2007, 271) 韓愈的困境,在於一方面 看不慣小人誤國、世態趨附,忍不住詩文言辭明批暗諷,另一方面卻又驚 懼不安,憂慮飢寒。 飲酒只是在抒怨與慶幸之間的調劑。返京後,韓愈與張署飲酒,作 〈醉贈張祕書〉,看來又像是朱熹所批的「做文吟詩、飲酒博戲」,但在 此時此刻,韓愈只是驚魂甫定,稱不上安逸。詩的開頭就說明韓愈喝酒也 看對象與場合:「人皆勸我酒,我若耳不聞。今日到君家,呼酒持勸君。」 當天在座的除韓愈和張署之外,尚有孟郊、張籍,「所以欲得酒,為文俟 其醺。酒味既冷冽,酒氣又氛氳。性情漸浩浩,諧笑方云云。此誠得酒意, 餘外徒繽紛。」文友在座,性情相合,諧笑云云,這才是飲酒的真趣。與 「長安眾富兒,盤饌羅羶葷。不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的庸俗不堪,大 異其趣。韓愈與這幾位文友之間,並無利害關係,只是詩文酬對,相互鼓 舞。「雖得一餉樂,有如聚飛蚊。今我及數子,固無蕕與薰。」一餉歡樂, 只如飛蚊偶聚,珍情難得的平安歲月,「吾徒幸無事,庶以窮朝曛。」 (Qian 2007, 390) 幸無事,才是今日非飲酒不可的緣由。無事而能窮朝矄, 是一種謙卑的企求,對當時的韓愈而言,竟然如此難得。 Ming-chang LIN: The Sadness of Life 96 韓愈雖有「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Qian 2007, 962) 6之說,但是所 懷乃「酒伴」非酒。唯〈此日足可惜贈張籍〉中所說:「此日足可惜,此 酒不足嘗。捨酒去相語,共分一日光。」(Qian 2007, 84) 才更表現酒在韓 愈心中的地位遠不如好友相談。唯有捨酒,與好友相語,才是共分一日時 光的最佳選擇。而〈贈鄭兵曹〉所云:「杯行到君莫停手,破除萬事無過 酒。」也是基於「罇酒相逢十載前,君為壯夫我少年。繜酒相逢十載後, 我為壯夫君白首。我材與世不相當,戢鱗委翅無復望。當今賢俊皆周行, 君何為乎亦遑遑」(Qian 2007, 385),是對年歲匆匆、壯志不再的感歎。 韓愈晚年有機會參與朝廷機要,元和九年,任考功郎中、知制誥,十 一年遷中書舍人,尋又降為太子右庶子。接下來數年,以參贊謀畫平淮西 有功,升刑部侍郎,又轉兵部侍郎,更因諫迎佛骨,貶潮州刺史、轉袁州 刺史,十五年召回京,歷國子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御史 大夫、吏部侍郎而卒。生命的最後十年,輾轉更換十餘職位,甚至於因為 諫佛骨事觸怒憲宗,第三度貶到嶺南。到了潮州,他還是煩惱吃的問題, 在〈初南食貽元十八協律〉曰:「我來禦魑魅,自宜味南烹。調以鹹與酸, 芼以椒與橙。腥臊始發越,咀吞面汗騂。惟蛇舊所識,實憚口眼獰。」 (Qian 2007, 1132) 又作〈答柳柳州食蝦蟆〉:「居然當鼎味,豈不辱釣罩。 余初不下喉,近亦能稍稍。常懼染蠻夷,失平生好樂。」(Qian 2007, 1138) 正如當年韓愈在〈齪齪〉一詩所言「齪齪當世士,所憂在飢寒」,如果時 空不對「酒肴雖日陳,感激寧為歡」。韓愈之歌詩飲酒,為歡之時少,憂 苦之日則多多矣。 四、喪生之畏 擔心疾病與死亡。這原是眾人共同的恐懼。韓愈一生好口舌之辯,張籍批 評他「商論之際,或不容人之短,如任私尚勝者」(周祖譔 1999, 198), 就是指這種好辯好強的習慣。晚年宣撫鎮州之亂,也是倚口舌之辯才立奇 功。皇甫湜〈韓文公神道〉述其事曰:「王廷湊屠衣冠,圍牛元翼,人情 望之若大蚖虺,先生奉詔入賊,淵然無事行者。既至,召眾賊帥前,抗聲 數責,致天子命,詞辯而銳,悉其機情,賊眾懼伏。賊帥曰:『惟公指。』 6 時元和十一年,韓愈四十九歲。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VI, 1 (2012), pp. 87–104 97 公乃約之出元翼,歸士大夫之喪。功可意而複,穆公大喜,且欲相之。」 (Xu 2006, 182, 189) 韓愈能立功,靠的正是詞辯而銳的能力與勇氣。 但是「康彊早世」的陰影一直是韓愈心中的恐懼,韓愈雖然好逞口舌 之能,但另一方面又常軟弱而憂懼。 唐李肇《國史補》記載韓愈登華山事曰:「愈好奇,與客登華山絕峰, 度不可返,乃作遺書,發狂慟哭。縣令百計取之,乃下。」(Li 2000, 180) 後來韓愈也在詩中談及此事:「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絕陘。……悔狂已咋 指,垂誡仍鐫銘。」(Qian 2007, 396) 7儘管數筆帶過,但後人由此認定李肇 的說法不是空穴來風。8李肇的記載提供此事資訊數端,一是韓愈因為好奇 而登華山,主動挑戰危險而艱難的登山活動。二是韓愈此行非一人獨行, 乃有登山同伴。三是韓愈登上了華山絕峰。四是韓愈在華山絕峰上心生恐 懼,以為無法回到平地。五是恐懼無助之時,韓愈尚作遺書,果然是一代 文宗風範。六是恐懼之時,韓愈情緒無法控制,因為發狂、慟哭。七是縣 令不知何故知曉此事,於是想盡辦法救韓愈。八是最後韓愈是被救下來的。 若事果在貞元十八年,當時韓愈三十五歲,正當青壯氣盛之時,竟然 在華山之上發狂、慟哭,足見其心中何等恐懼。畢竟高山絕峰之險峻不是 韓愈口舌之辯所能降伏的。 十七年後9,因鳳翔法門寺護國真身塔中有釋迦指骨一節,上令中使押 宮人持香花迎佛骨,留禁中三日。《舊唐書.韓愈傳》形容當時上好下甚 的景況曰:「王公士庶奔走捨施,唯恐在後。百姓有廢業破產,燒頂灼臂 而求供養者」。韓愈上書極陳其弊,卻觸怒憲宗,貶為潮州刺史,即日上 道。出藍田關時,韓愈作〈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曰:「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 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Qian 2007, 1097) 口頭上雖然仍不服氣,心底卻十分沮喪。到了武關,又說:「我今罪重無 歸望,直去長安路八千。」(Qian 2007, 1101) 10 絕望至極。 7 《新唐書》本傳及《邵氏聞見後錄》均以此詩證明《國史補》所載不妄。 8 方世舉云:「十八年公為四門博士,竭告歸洛,因游華山。」(錢仲聯 2007,403)注引。 確指為貞元十八年事。 9 元和十四年。 10 武關為秦之南關,通南陽。 Ming-chang LIN: The Sadness of Life 98 經過六十多天水陸行程,五十二歲的韓愈飽嘗奔波之苦,到了潮州即 寫下〈潮州刺史謝上表〉向皇上伏首認罪:「臣以狂妄戇愚,不識禮度, 上表陳佛骨事,言涉不敬,正名定罪,萬死猶輕。」又曰:「臣少多病, 年才五十,髮白齒落,理不久長,加以罪犯至重,所處又極遠惡,憂惶慚 悸,死亡無日。」(Han 1977, 35) 與力陳迎佛之非時的義正詞嚴相比,此時 的韓愈只想快快離開此蠻荒之地,只要能離開此地,寫一、兩篇認罪文章 也無不可。 張舜民曾細論韓愈〈謝上表〉的表現,觀點主要分為三點:一、「韓 退之潮陽之行,齒髮衰矣,不若少時之志壯也,故以封禪之說迎憲宗」。 換言之,韓愈認錯是年老氣衰的原故,如果年少志壯之時絕不輕易服輸。 二、「又曰:自今請改事。觀此言,傷哉!丈夫之操,始非不堅,誓於金 石,淩於雪霜,既而怵於死生,顧於妻孥,罕不回心低首,求免一時之難 者,退之是也」。張舜民認為許多人表現出大義凜然,只不過基於一時義 憤,一旦死亡壓力近逼,又顧及妻子兒女,很少不低頭。三、「退之非求 富貴者也,畏死爾」(Zhang 1967, 5)。張舜民以畏死為韓愈前倨後恭解釋。 如果細檢韓愈出武關之後的詩作,就會發現認錯伏罪的心意早已決定。 當然韓愈入楚地時作〈路傍堠〉,詩中曰:「吾君勤聽治,照與日月敵。 臣愚幸可哀,臣罪庶可釋。」(Qian 2007, 1102) 已經認罪認愚,與出關前 「為聖明除弊事」的堅定意志已不相同。行到曲河,又有詩云:「下負朋 義重,上孤朝命榮。殺身諒無補,何用答生成。」(Qian 2007, 1105) 自責 更深。 途經瀧水,韓愈借瀧吏之口,為自己認罪找到下台階。詩中瀧吏問韓 愈曰:「不知官在朝,有益國家不?得無虱其間,不武亦不文,仁義飾其 躬,巧姦敗群倫。」韓愈叩頭謝吏,曰:「始慚今更羞。歷官二十餘,國 恩並未酬。凡吏之所訶,嗟實頗有人。不即金木誅,敢不議恩私。潮州雖 云遠,雖惡不可過。於身實已多,敢不持自賀。」(Qian 2007, 1109) 查慎 行評曰:「通篇以文滑稽。」(Qian 2007, 1118) 《唐宋詩醇》則曰:「君 子以恐懼修省,〈瀧吏〉篇之謂也。莫道英雄氣短。」(Qian 2007, 1118) 滑稽是此詩風格,也就是韓愈諧趣詩的本色。恐懼修省談到的正是此詩的 用意,而所謂「莫道英雄氣短」,指出韓愈在詩中向朝廷低頭認錯自我貶 抑之詞,顯然是為了擺脫困境不得不然之舉。韓愈詩末談國恩、金木誅, 就是認錯,甚至認罪。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VI, 1 (2012), pp. 87–104 99 足見認錯、認罪的心理準備,在途中早已完成。到了潮州只不過將這 些想法化為文字而已。唐代文人在朝廷喜惡擺弄下,只能無奈地扮演奴僕 弄臣的角色。生命無所依靠,只能見風駛舟,所謂「商論之際,或不容人 之短,如任私尚勝者」只是對一般無權勢友朋而言,在國家權力下,面對 死亡的逼迫,韓愈也只能接受了。 除了自身生命的危險,韓愈更遭遇喪女之痛。當韓愈遭貶前往潮州, 家人亦遭驅逐,被迫遠行。即將年滿十二歲的四女兒挐,病臥在席,不久 死於商南層峰驛,草殯荒山。五年後韓愈任京兆尹才改葬河陽韓氏墓,並 作〈女挐壙銘〉敘說其事。作此文時,韓愈已自潮州、袁州回京數年,歷 經宣撫王廷湊鎮州之亂,且擔任京兆尹,心境與貶謫時自不相同。他忍不 住藉機為自己的罪行翻案,將諫迎佛骨觸怒天子事,以數筆定案曰:「愈 之為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亂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敗,可一掃刮 絕去,不宜使爛漫。天子謂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漢南海揭陽之地。」韓愈 獲罪的緣由,因為稱佛陀為「夷鬼」,且「其法亂治」,並以梁武帝故事 說明佛教將招致敗亂,使得天子謂「其言不祥」,才將他貶斥潮州。說明 自己遭貶謫,並非違法亂紀,反倒是為道統與國運而受難。 染病的女兒「挐」不幸物故道中。韓愈追憶曰:「女挐年十二,病在 席,既驚痛與其父訣,又輿致走道,撼頓失食飲節,死於商南層峰驛,即 瘞道南山下。」(Han 1977, 3) 喪女之痛猶如椎心。 韓愈作〈祭女挐女文〉曰: 嗚呼!昔汝疾極,值吾南逐。蒼黃分散,使女驚憂。 我視汝顏,心知死隔。汝視我面,悲不能啼。 我既南行,家亦隨譴。扶汝上輿,走朝至暮。 天雪冰寒,傷汝羸肌。撼頓險阻,不得少息。 不能食飲,又使渴饑。死於窮山,實非其命。 不免水火,父母之罪。使汝至此。豈不緣我。 草葬路隅,棺非其棺。既瘞遂行,誰守誰瞻? 魂單骨寒,無所託依;人誰不死?於汝即冤。 Ming-chang LIN: The Sadness of Life 100 我歸自南,乃臨哭汝。汝目汝面,在吾眼傍;汝心汝意,宛宛可忘? (Han 1977, 65) 韓愈此文情切意悲,將女兒夭殤及草殯荒山的責任歸結自己身上。責任再 往回溯,還是因為諫迎佛骨,觸怒天子所引起,怎能無怨? 當年貶潮州轉袁州,一年後返京時,途經女兒墓,其時前景未明,尚 無力改葬,韓愈只能在層峯驛梁題詩,名曰〈去歲自刑部侍郎以罪貶潮州 刺史乘驛赴任其後家亦譴逐小女道死殯之層峰驛旁山下蒙恩還朝過其墓留 題驛梁〉,詩云: 數條藤束木皮棺,草殯荒山白骨寒。 驚恐入心身已病,扶舁沿路眾知難。 繞墳不暇號三匝,設祭惟聞飯一盤。 致汝無辜由我罪,百年慚痛淚闌干。(Qian 2007, 1199) 詩中暗含怨懟,卻不敢聲張。當年遠謫途中,政治陰影未除,有苦亦不敢 多言。倒是題中「家亦譴逐,小女道死」隱然歸咎於朝廷。但是荒山白骨 已寒,為人父者除了慚痛淚闌干之外,又待如何? 韓愈三十多歲時,子姪韓老成去世,韓愈作〈祭十一郎文〉,娓娓泣 訴,情意可感。韓愈遠謫潮州轉往袁州之時,韓老成之子韓湘及弟韓滂亦 隨行,沒想到年僅十八的韓滂竟病逝袁州。韓愈作〈祭滂文〉曰:「情一 何長,命一何短。權葬遠地,孤魂無依。」(Han 1977, 65/3) 也在同年,好 友柳宗元病逝柳州。11 同一年至親好友接連逝世,讓遠謫嶺南的韓愈志喪膽消,詩文中求饒 認錯也就不足為奇。 五、結論 韓愈古文以遏抑蔽掩為能事。曾國藩評其文曰:「前含譏諷,後寓箴規, 皆不著痕跡,極狡獪之能」(Ye 1990, 178)、「凡韓文無不狡獪變化,具大 11 第二年,韓愈作〈祭柳子厚文〉、〈柳子厚墓這銘〉。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VI, 1 (2012), pp. 87–104 101 神通」(Ye 1990, 280),林紓所指的:「昌黎一生忠骾,而為文乃狡獪如是, 今人莫測。」(Lin 1998, 31) 或曰:「此文字之狡獪動人處。」(林紓 1998, 35)、「此等冷嘲隱刺,是昌黎長技」(Lin 1998, 17) 等等,都針對韓愈文 章中的特異之處而發。林紓又看出書信及贈序上許多罵人語,如〈送浮屠 文暢師序〉,林紓曰:「直是當面指斥佛教為夷狄禽獸,而文暢通文字, 卻不以為忤者,此昌黎文字遏抑蔽掩之妙也。」(Lin 1998, 29) 韓愈詩亦然。他善用遏抑蔽掩之巧妙,將其深情隱藏在「戲謔」、 「諧趣」、「奇崛」、「議論」的面具下。如果能撥開重重掩抑的面具, 重新解讀,必可發掘韓愈詩的內在深情。 韓愈作〈祭女挐女文〉第二年夏季,以病請假三個月,年底卒於靖安 里第,享年五十七歲。最後兩年,職務經常更替,雖然生活逐漸不虞匱乏, 但仍有志難伸,〈送諸葛覺往隨州讀書〉曰:「我雖官在朝,氣勢日局縮。 雖屢為丞相言,雖懇不見錄。」(Qian 2007, 1272) 病假期間,張籍同遊, 作〈南溪始泛〉三首。第一首有言曰:「餘年懍無幾,休日愴已晚。自是 病使然,非由取高蹇。」(Qian 2007, 1272) 儘管畏懼老病死,而生命確然 靠近終點。第二首曰:「幸有用餘俸,置居在西疇。囷倉米穀滿,未有旦 夕憂。」(Qian 2007, 1280) 耿耿於懷的飢寒,已不必擔心,可惜也享用不 到了。 自年輕時期起,韓愈不斷憂懼擔心老病、飢寒、死亡,偏偏一生坎坷, 宦途不順,生活也跟著流離漂泊,艱難困頓從未停歇。表現在詩文之中, 形成特有的風格。如果我們不只注意韓愈詩的筆法句勢,從戲謔、奇崛的 背後,可讀出悲苦不安的憂懼情懷。韓愈也不只是「文起八代之衰,而道 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奪三軍之帥。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 而獨存者乎?」(Su 2011, 358) 的百世師,更是哀歎「少小尚奇偉,平生足 悲吒」,「蹉跎顏遂低,摧折氣愈下」,「朝食不盈腸,冬衣纔掩髂」的 可憐人。也在晚年,韓愈詩云:「臨分不汝誑,有路即歸田。」(Qian 2007, 1275) 可惜終其一生,均無歸田之路。 本文從悲苦憂懼的角度重新詮釋韓愈詩作與人生,希望能提供對韓愈 文學解讀的另一種參考座標。盼能提出更為活潑生動的韓愈詩文的解讀架 構,彌補韓愈詩研究的部分縫隙,並為韓愈研究衝決出新的空間。 Ming-chang LIN: The Sadness of Life 102 O zaskrbljenosti, ogorčenju, žalosti in hrepenenju v Han Yujevi poeziji Pričujoči članek odpira nova spoznanja na področju proučevanja poezije velikega literata dinastije Tang, Han Yuja. Literarni kritiki Han Yujevo poezijo pogosto označujejo kot »prozaično«, igrivo in razlagalno, pri čemer se osredotočajo predvsem na literarno- tehnične in slogovne značilnosti njegovih pesmi. Vendar, kot poudarja avtor članka, kritiki premalo pozornosti posvečajo melanholičnemu pridihu, ki preveva Han Yujevo poezijo in ponuja vpogled v druge, skrite ravni njegovega pesniškega izražanja. Han Yu je bil namreč že od otroških let dalje nenehno izpostavljen človeškim tegobam, kot so bolezen in izguba bližnje osebe, ki so se jim kasneje pridružili še družbeni nemiri in negotovost, kar zadeva poklicno pot. Na prvi pogled daje vtis odgovornega konfucijanskega učenjaka, ki so ga težke življenjske izkušnje zgolj psihološko okrepile. Vendar pozorno branje njegovih pesmi razkriva, da na najgloblji ravni njegovo notranje razpoloženje odraža predvsem melanholijo, zaskrbljenost in strah. Avtor se posveti reinterpretaciji in analizi Han Yujeve poezije z avtobiografskega vidika ter poudari pomemben vpliv pesnikovih življenjskih izkušenj na njegovo literarno ustvarjanje. Hkrati poudari pomembno vlogo satiričnih elementov, prek katerih pesnik izraža svoje ogorčenje nad tedanjimi političnimi boji. Osrednja hipoteza članka je, da se za navidezno igrivostjo in duhovitostjo Han Yujevih pesmi skrivajo pesnikova resnična čustva in misli, njegovo notranje razpoloženje in občutki, kar odraža njegovo izjemno sposobnost prikrivanja oziroma skrivanja lastnih čustev za masko humorja. Članek obravnava Han Yujevo poezijo z vidika ogorčenja nad tedanjo družbeno-politično situacijo, tegob, grenkobe in razočaranja. Pri tem se avtor osredotoča predvsem na tri osrednje motive Han Yujeve poezije: (1) strah pred boleznijo in staranjem (2) strah pred lakoto in mrazom (3) strah pred smrtjo. References Chou, Zumo 周祖譔. 1999. Sui Tang Wudai wenlun xuan 隋唐五代文論選 (The Selected Readings of Literary Theories of Sui, Tang and Wudai). Beijing: Yanbian renmin chuban she. Dong, Hao 董誥. 2001. Quan Tang wen 全唐文 (All Tang Texts). Beijing: Zhonghua shuju. Han Yu 韓愈. 1977. Han Changli quan ji 韓昌黎全集. (Han Yu’s Collected Works). Taipei: Xinwenfeng. Huangfu, Shi 皇甫湜. 1965. Huangfu Chizheng wen ji 皇甫持正文集 (Huangfu Chizheng’s Literary Works). Taipei: 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 Li, Ao 李翱. 1993. Li Wengong ji 李文公集 (Collected Works of Liwengong). Shanghai: Shanghai guji chuban she.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VI, 1 (2012), pp. 87–104 103 Li, Jingde 黎靖德. 1986. Zhuzi yu lei 朱子語類 (Thematic Discourses of Master Zhu). Beijing: Zhonghua shuju. Li, Zhao 李肇. 2000. Guoshibu 國史補 (Supplement to the History of the Tang Dynasty). Shanghai: Shanghai guji chuban she. Li, Zhufan 李卓藩. 1999. Han Yu shi chutan 韓愈詩初探 (The Exploration of Han Yu’s Poems). Taipei: Wenshizhe chuban she. Lin, Shu 林紓. 1998. Han Liu wen yanjiu fa 韓柳文研究法 (The Research Method of Han and Liu’s Works). Taipei: Guangwen shuju. Lin, Yunming 林雲銘. 1977. Han wen qi 韓文起. (Han Yu’s Prose Rising). He Ke ben han ji wen ji 和刻本漢籍文集. Tōkyō: Kyuko Shoin. Liu, Zongyuan 柳宗元. 1998. Liuzou wen chao 柳州文鈔 (Collected Works of Liu Zongyuan). Xian: San qin. Liu, Zu 劉昫. 1975. Jiu Tangshu 舊唐書 (The Old Book of the Tang Dynasty). Beijing: Zhonghua shuju. Lu, Zuqian 呂祖謙編. 1967. Song wen jian 宋文鑑 (Collected Works of the Song Dynasty). Taipei: Shijie shuju. Lu, Zuqian 呂祖謙. 1981. Guwen guanjian 古文關鍵 (The Key Points of Classic Prose). Taipei: Guangwen shuju. Ouyang, Xiu 歐陽修. 1967. Lui Yi shi hua 六一詩話 (Comments on Poems of Liuyi). Taipei: 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 Qian, Zhonglian 錢仲聯, and Ma, Maoyuan 馬茂元. 1997. Han Yu quanji 韓愈全集 (The Complete Writings of Han Yu). Shanghai: Shanghai Guji chuban she. Qian, Zhonglian 錢仲聯. 2007. Han Changli shi xinian jishi 韓昌黎詩繫年集釋 (Collected Comments on Han Yu’s Poems by the Age Spectrum). Shanghai: Shanghai guji chuban she. Shanghai guji chuan she 上海古籍出版社, ed. 2000. Tang Wudai bijixiaoshuo daguan 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 (The Novels of Tang and Wudai). Shanghai: Shanghai guji chuban she. Shi, Jie 石介. 1979. Zu Lai ji 徂徠集 (Collected Works of Zu Lai). Taipei: 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 Su, Shi 蘇軾. 1998. Dongpo wencao 東坡文鈔 (Collected Works of Su Dongpo). Xian: San qin. Su, Shi 蘇軾. 2011. Su Shi wenxuan 蘇軾文 (Selected Works of Su Shi). Taipei: Sanmin shuju. Wang, Dang 王讜撰. 1987. Tang yu lin 唐語林 (The Jottings of Tang Dynasty). Beijing: Zhonghua shu ju. Ming-chang LIN: The Sadness of Life 104 Wang, Jilun 王基倫. 2000. Han Yu Shi Xuan 韓愈詩選 (Selected Poems of Han Yu). Taipei: Wunan chuban she. Wu, Zhucai 吳楚材, and Wu, Diaohou 吳調侯. 1981. Pingzhu guwen guanzhi 評註古文 觀止 (Comments on the Best of the Classical Prose). Taipei: Guangwen shuju. Xie, Fangde 謝枋得. 1970. Wen zhang gui fan 文章軌範 (The Rules about Prose). Taipei:Guangwen shuju. Xu, Minxia 徐敏霞. 2006. Han Yu nianpu 韓愈年譜 (The Age Spectrum of Han Yu). Beijing: Zhonghua shuju. Yan, Qi 閻琦. 1984. Han shi lun gao 韓詩論稿 (A Discourse on Han Yu’s Poems). Xian: Shanxi renmin chuban she. Ye, Baifeng 葉百豐, ed. 1990. Han Changli wen hui ping 韓昌黎文彙評 (Collected Comments on Han Yu’s Poems). Taipei: Zheng Zhong suju. Zhang, Jiucheng 張九成. 1978. Heng Pu ji 橫浦集. (Collected Works of Heng Pu). Taipei: 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 Zhang, Shunmin 張舜民. 1967. Shi Shuo 史說 (Talk about the History). Song wenjian 宋文鑑 (Collected Works of the Song Dynasty). Taipei: Shi Jie shuju. Zhi, Shui 止水. 2000. Han Yu Shi Xuan 韓愈詩選 (Selected Poems of Han Yu). Taipei: Yuanliu chuban she. Zhu, Xi 朱熹. 2002. Zhuzi quan shu 朱子全書 (The Complete Writings of Master Zhu). Shanghai: Shanghai Guji chuban she. Zhu, Xi 朱熹. 2005. Sishu zhangju ji zhu 四書章句集註 (Collected Comments on the Four Confucian Books). Beijing: Zhonghua shuju.